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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汉城市文化的“汉骂”之殇

2025-04-28 02:39 来源:风海网 点击:

武汉城市文化的“汉骂”之殇

曾经与其他城市的人聊起武汉这座城市。提到武汉,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武汉的城市大,不是武汉的湖泊众多,不是武汉夏天炎热,更不是武汉有多少历史文化古迹。他首先想到的是武汉话特别难听,粗口特别多。由此延伸开来,他说起武汉人说话大嗓门,脾气暴躁、行为粗鲁、不讲文明、素质低下,进而得出整座城市文化低劣的结论。许多人对武汉印象不好,不是因为武汉的地理条件不好,也不是因为城市的历史文化不够厚重,而是因为武汉话中夹杂着太多肮脏的让人心生厌恶的词汇。这些武汉方言中的骂人之辞被广泛称之为“汉骂”,用带有“汉骂”的武汉话说话,经常会被外地人认为是在吵架。不少武汉人习惯性的大嗓门,也将粗口的恶劣社会影响放大了数倍。

“汉骂”文化经常被外地人用来说明这座城市人文环境的基点低到了何等地步。不论是语气还是用词,“汉骂”无疑是具有攻击性的。在一个文化素养较高的人看来,只有莽夫泼妇才会在公共场合采取这种极端不雅的说话方式。

也许就武汉人看来,“汉骂”本身也许只是风俗,并不代表恶意,相反甚至还具有表示亲热关系的功能。有的武汉人为“汉骂”申辩,认为多半的“汉骂”并不是真的骂人,只不过表示一种语气,或者是习惯用语,其实没有什么实在的意义。但是一个开放的现代化都市毕竟不容许夜郎自大、关门闭市。武汉人需要跳出自己的视界,站在他者的角度重新审视自身“汉骂”文化,以及它所反映的城市文明水平。表达兴奋之情时骂人,气愤的时候骂人,觉得无聊的时候还是喜欢骂人——“汉骂”文化只会让外地人产生“武汉人很喜欢骂人”这一不好的印象。

如果一座城市具有高度的文明,人与人之间懂得礼让与谦和,他们之间交流时所运用的语调绝不会是高声吆喝式的,交流时使用的语词也会带有几分对对方的敬重。在文明城市的社会规范里,脏话粗话的使用意味着对他人人格的贬低甚至侮辱。在公共场合大声开骂,不但是对对方的不礼貌,更干扰了周围人的心情。而言语中无意透露出的凶狠和野蛮,无疑也折射了使用粗话者自身道德修为的欠缺。许多肮脏粗陋的词句,也只有文化水平低、缺乏道德教养的粗人才说得出口。然而,在武汉的公共场所,却能常常听见夹杂着一连串脏字的武汉话被大声喊出来。由此也不难理解,为什么虽然武汉的城市化进程取得了相当成就,却还是被人讥为“全国最大的乡镇”了。

不过,一座城市的文化也在不断发展和演进。“汉骂”虽然扎根武汉城市古老的码头文化,但现在看来已远远不能代表其全部。然而由于行业地位竞争的潜规则和个人精神压力大等原因,“汉骂”却仍旧广泛存在于出租车司机、个体工商户等处于社会较低层的群体中。外地人到武汉来,接触最多的群体却是这些“汉骂”文化依然浓郁的群体,于是他们就通过对“汉骂”的感受,经想象将“汉骂”的社会影响放大,最后导致一个结果,那就是武汉这座城市被妖魔化。


一、“汉骂”是城市整体结构的历史产物

城市群体交往中所使用的语气和词汇,确实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折射某个时代的整体城市文化。而语气词汇也正是城市文化整体结构的产物之一。

其实,“汉骂”的产生和流行无疑与武汉城市的历史结构功能息息相关。武汉城市由于其特出的交通区位优势,使其最初作为一座港口城市而兴起。早年在武汉打码头的工人,需要在码头江湖里比试高低。而骂人的凶狠程度、骂人词汇的丰富程度等等,都是体现江湖地位的重要因素。在推崇江湖文化的社会氛围中,作为文化场域下的个体若要提升自身在群体中的地位、拥有更多的社会资源,就不得不习得某种应对相应文化的技巧,比如努力丰富骂人词汇。由于社会整体的文化程度不高,这样的文化基点导致“野俗”成为社会文化的主基调,所以更谈不上对提高人文素养的追求。社会成员相互间经常使用粗俗语汇,久而久之,那些涉性的、侮辱他人祖宗父母的语汇,就成了同行业人员的行话,成了界定江湖内外群体的符号和标签。随着历史的发展,用来骂人语汇逐渐丰富,隐语也使用得越来越多。由于它们得到广泛使用和流传,本是“江湖黑话”的骂人语汇逐渐演化为了“民间的官方语言”,成为传统地道的武汉人日常生活中难以回避使用的高频词。

“汉骂”文化折射出武汉城市文化发展初期所具有的深厚江湖文化背景。这一文化圈内的人都抱着一种“跑江湖”的心态为人处世,受这种亚文化熏陶培育出来的行事原则和价值判准,使他们的说话方式不可能斯文起来。

再者,武汉曾经是仅次于上海的第二大城市,在华中地区也可谓“鹤立鸡群”。这使得武汉本地人形成了较强的优越意识,多多少少表现出排斥外来人口尤其是打工仔的倾向。由于一些武汉本地人还没有树立起民主平等的现代公民意识,他们的自傲以及对外地人的蔑视,都通过“汉骂”表达出来,对外地人造成了不小的伤害。

此外,在武汉生活,特别是在商业买卖上,会说武汉话和“汉骂”,往往会被给予更多的“优待”。比如,购物时会更少被小商贩“宰”钱;就餐时会享受到更周到的服务。而如果不会武汉话和“汉骂”,则很难被当成内部群体成员而享受到优厚待遇。早前的外地人若想在武汉获得经济利益的保障,其中的一条捷径就是学说武汉话以及“汉骂”,将自己从语言表达方式上包装成“武汉本地人”,以掩饰自己“外地人”的身份,从而避免被人歧视和欺负。“汉骂”于是成为武汉人的身份证和通行证,成为外地人获取公正待遇和较高社会地位的有效凭证。这也促使“汉骂”文化进一步传播开来。

然而随着武汉城市地位的逐渐落后,以及武汉城市中更多外地移民的出现,“汉骂”文化的威风也在一定程度才被冲淡,并成为深受外地人厌恶和拒斥的城市文化污点。


二、“汉骂”使武汉城市文化生活污名化

在一座文化素养高的城市,当街骂人一般都会遭到周围的人厌恶和指责。文明的社会文化氛围,会使粗语者觉察到自己的失言,产生一种内疚感。而如果一座城市文化的主色调就是“野俗”的话,粗俗言语就会大行其道,其语汇内涵甚至演变为一种纯粹的语气,脱离其原有的骂人功能,社会成员还可能通过这种说话方式建立对这座城市文化的认同感。在传统的武汉城市生活中,无论是家人、亲朋好友还是一般的熟人,在社会言语交往过程中出现“汉骂”并不会被认为有侮辱之意,当然他们也不会意识到它的危害和不雅。他们不但不会抵制“汉骂”,相反还会习惯性地频繁使用,进而造成“汉骂”文化的泛滥。

在武汉一些有本土文化积淀的社会群体中,“汉骂”成了市民的身份标签和日常行为习惯。日常言语交流中如果不带几句“汉骂”,反而会被其他群体成员视为“另类”。当下武汉传承“码头文化”最突出的群体,就是出租车司机群体。曾有报道称,有一位出租车司机,虽然是地道的武汉人,但是由于他从业六年以来说话从来不带一个脏字,而被同行贴上了“苕”、“有病”、“鬼做”(装模作样)的标签,认为他“拿我们的低素质来衬托你自己”。在群体舆论的压力之下,这位出租车司机如果不与群体主流一致,就会受到他人的排斥,不但被孤立,并且在同行业中也很难有所发展,所以他很难坚持不“汉骂”。由此可见,“汉骂”被相当一部分地道的武汉人所接受,甚至在一些行业中演化为一种日常行为范式和群体无意识。因此,在有武汉本土文化积淀的社会群体中,“汉骂”文化不但没有逐渐被抛弃,相反还仍旧盛行。

然而,由于城市开放度的增加,更多的外来人口到此定居。他们的涌入,造成了城市规模的扩大和城市文化的多元,也促成了城市文化水平的整体提升。而具有传统代表性的“码头文化”早已不再是武汉城市文化的中心。例如,在知识分子聚集的社区内,“汉骂”是极为少见的。这一群体有较高的文化素养,他们一般在日常交流中不会采用粗鲁的语言。来到武汉定居的外地人,也会与传统武汉充满“汉骂”的“野俗”市井文化保持一定距离。武汉城市中,较高文化地位人群的出现,以及外来人口的涌入,都逐步地更新着武汉固有的城市文化。

当下武汉城市的“汉骂”文化群体越来越局限于传统的武汉人群体内。“汉骂”之声多出现于仍延续着传统生活方式的背街小巷,并被广泛运用于继承了传统“码头文化”的社会阶层中。正是因为这些群体往往出现在街头巷尾,基本在公共场所活动,他们成了武汉城市文化的门面。外地人到武汉耳闻目睹最多的,也正是这些群体的言行举止。由于他们的素质仍未得到太大提升,“汉骂”频繁,武汉的城市文化形象因此而大打折扣。


三、“汉骂”文化带来商业信任危机

“汉骂”是传统武汉城市文化中“江湖气”和“市井气”的体现。可是一旦它成了城市文化的门面,成了外地人对武汉的第一印象,“野俗”、“凶狠”、“狡诈”就成了武汉的城市文化和武汉人的代名词。尽管武汉也有许多讲究“温良恭俭让”的群体存在,他们的力量却终究洗刷不清“汉骂”给城市文化带来的污名。

曾经听说过这样一个文化商业事件。一个成都老板打算到武汉开展他的商业计划,某天他来到武汉一家著名餐馆吃饭。在对面一桌吃饭的正好是武汉某单位的员工,其中有一位女性员工把他两三岁的孩子也带来吃饭。另一个男性员工总是去逗这个小孩,逗得小孩不时哇哇大叫。那位女性员工有些不高兴,于是对孩子说:“骂他!快骂他!”,小孩羞怯得不吭一声。大家见状都开始唆使那小孩:“骂呀!骂他撒!”“骂呀,我昨天教你的骂人的话呢!”“你骂不赢伯伯帮你!”“你平常那么会骂的呢?今天么搞的呀?”可是那个小孩子还是不做声。那位女性员工显然对小孩没出息的样子破不耐烦,冲着自己的孩子就骂,说他平常那么会骂的,怎么要他骂却又骂不出来了。然后全桌的人一起教唆,小孩子几乎要哭出来。“哈哈,他不敢骂我吧!” 那为男性员工得意洋洋。正在他得意的时候,小孩终于在众人的唆使下带着哭腔的骂开了。顿时全桌对小孩的行为一片喝彩:“好!骂得好!”“看哈子这个啊(孩子)几懂事!”“以后哪个要是再这样聊(逗)你,你就这样骂他!”“这个啊(孩子)就是聪明,将来一定有大出息!”

成都老板对“汉骂”文化下的这种教育方式和人际交往方式惊讶不已。随后他取消了在武汉大展宏图的生意谈判计划。这一利用小孩骂人的事件使他觉得,武汉人不知以何为耻,以骂人取乐。他猜不透这些人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于是揣测可能女性员工可能平日里对那个男性员工有过节,借小孩之口为自己出气。进而他认为,武汉人的鬼点子小算盘颇多,与武汉人做生意难免会吃亏。

还有一次我父亲在广东见一个大老板。在电话里沟通好了之后,我父亲与这个老板见面谈了不多久,这个老板突然来了一句标准的“汉骂”。我父亲当时吃了一惊,问他是不是在武汉生活了很长时间。他说只是出差去过一次,这句“汉骂”就是他经常听人说的。他对武汉人印象就是“厉害”两个字,并声称不敢跟武汉人做生意,因为他们太厉害。结果本来在电话里沟通好了的事情,在见面后得知我爸是武汉人之后,合作事项就不了了之了。

可见“汉骂”文化甚至已经对武汉的商业发展,以及武汉人在外地的商业发展,产生了一定程度的负面影响。“汉骂”文化在外地人心中成了象征整体武汉人人格和素质的标志。“汉骂”文化让不熟悉武汉城市发展历史的外地人以为整座城市都浸泡在一片嘈杂躁动的骂声之中,他们可以想象,一座城市全城市民都如此野俗暴躁,这座城市当是多么荒蛮落后了。其结果就是,会有外地人把所有武汉人统统妖魔化。虽然“汉骂”者可能实际上心地善良,但“汉骂”作为一种外在的信息传递方式,在他者眼中更多的不是对友善情感的传递,而是一种对怨恨和敌意的狂躁表达。

时代在发展、世界在前进,如果武汉的城市文化依然被外地人想象成浸泡在一片“汉骂”声之中的话,被“汉骂”污名化的武汉,将注定在经济的发展中受到消极文化力量的影响。

也许有少数持传统观念的武汉人会认为,“汉骂”就是武汉的城市正宗的标记,就是让外部世界记住武汉和武汉人的法宝。这一部分人的观点,影射了典型市井小民的狭隘心理。他们目光短浅、急功近利,懵然不知外部世界的发展,懵然不知一个城市的长远发展需要外来人的热爱、需要外来的投资,他们体会不到拥有一个良好的人文环境对城市发展的意义。

“汉骂”文化只会让外地人觉得全体武汉人没有素质没有教养,武汉的城市文化发展就是落后。他们反而会分析:武汉如此崇尚骂人,是不是这地方本身就是黑社会盛行?武汉人是不是经常遭受政府最恶毒的横征暴敛而常出毒语?“汉骂”是不是武汉人为了满足自己某种懦弱的心态而故意让外人害怕的手段?这是不是武汉人为了抗拒自卑心理而进行的一种另类宣泄?

总之,外地人绝不会因为“汉骂”而觉得武汉人“亲切”、“直爽”、“仗义”、“豪迈”。相反,“汉骂”文化的骂名远播,只会使武汉成为中部地区一块城市文化的低地。“汉骂”文化不但一定程度上抑制了城市的经济建设和发展,还使武汉人在外地倍受诟病而难以立足。显然,对“汉骂”文化的治理已然成为武汉塑造城市形象、提升文化品位的关键所在。


四、治理“汉骂”文化,洗刷污名

“汉骂”作为一种文化现象,有其历史的根源,亦有其作为文化符号嬗变的轨迹。治理“汉骂”文化,应从思想上入手,让市民认识到“汉骂”的危害性。比如,媒体可以报道因“汉骂”引起的恶性事件,以及一些市民和专家学者对“汉骂”的认识,并分别加以点评,从而引起市民的思想共鸣,使之认识到“汉骂”文化的劣根性与危害性,提高市民自觉摒弃“汉骂”的意识。

而一味斥责和批判“汉骂”是没有实际意义的。像不了解武汉的外地人一样将“汉骂”的流行简单地归因于武汉人的低素质,不但没有抓住问题的要害和根本,相反还可能会引发一些市民的抵触情绪,不利于“汉骂”文化的治理。

宣传武汉的发展情况以及市民的社会责任,对治理“汉骂”文化也是至关重要的。通过宣传,可以使市民全面了解武汉悠久的历史文化、得天独厚的区位优势和良好的发展基础,从而增强市民的自豪感和认同感。同时要使市民充分认识到,现代武汉的城市文化与“汉骂”是毫不相容的。现代化的大都市,已经不能通过“汉骂”来体现性格的豪爽和关系的亲密,更不需要用“汉骂”来证明自己的身份和“厉害”。武汉城市文化的进一步发展,依赖于市民素质的逐步提高,市民责任感的增强将引起市民对自身行为的反省和对自我素质的追求,如此一来市民将会主动改变这一陋习。

不过,文化治理终究是一个漫长的历史过程。一方面,在交流中无意识“汉骂”的群体,很难在短时间内改正恶习;另一方面,“汉骂”文化已经名声远播,因此也很难迅速扭转武汉城市文化在外地人心中的印象。但是我们应当看到,“汉骂”本质上是城市历史结构功能所造就的。随着城市结构功能的现代化变迁,“汉骂”的文化土壤也终将瓦解。如今武汉的“汉骂”文化已是逐渐淡化了,而随着武汉经济的发展和文明水平的提高,以及武汉人市民文明意识的觉醒,武汉的城市文化终将洗刷掉“野俗”的污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