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牧场》|谁说文艺不是体力活？

2011年，李娟的非虚构长篇《冬牧场》首发于《人民文学》杂志，记述了2010年作者李娟跟随哈萨克牧民深入阿勒泰南部的冬季牧场的点点滴滴。本文引用该书2018年新星出版社新版，只注明页码。

“跟棵圣诞树似的”——劳动教育入场式

非虚构长篇《冬牧场》弥补新疆乡土教材缺少的劳动教育和民族风味。

新疆地形“三山夹两盆”，最北的山是阿尔泰山脉，最北的行政区是伊犁哈萨克自治州阿勒泰地区。阿勒泰人李娟并不是一个像样的民间调查者，但是，创作阿勒泰的文学作品，她的成就最高，因为她对牧人尊重，对游牧生活有兴趣，还想学哈萨克语。

赛里木湖是新疆伊犁州附近最有名的景区

作家李娟为了进冬窝子深入生活，做了一系列准备。虽然，她也是新疆人，但她是汉族人，对少数民族地区游牧生活很隔膜。进冬窝子的路要走3天，李娟的手上、脖子上、嘴巴里都是东西，“叮叮当当挂满全身，跟棵圣诞树似的。”（P.15）这是劳动教育的“入场式”。

新疆著名作家李娟

她并不是去过圣诞节，而是做参与式调查，为了写文章而融入畜牧业劳动者的生活里。

而且李娟从小生长的新疆生产建设兵团——它并不是典型的原住民社会组织。而生活在古尔班通古特沙漠边缘的哈萨克人，以《冬牧场》男主角居麻为代表，他才是典型的“新疆原住民”。

读李娟的《冬牧场》，第一章写“冬窝子”、其实就是想唱反调：城镇里的消费文化、“房子”和“票子”，在贫寒之地，被雪藏、被白茫茫地消除了。

《冬牧场》封面。“我若是个像样的民间调查者，......可我总是懒得啃声。”

中年哈萨克人居麻一家是接待者。他曾经借了李娟家很多钱，无力归还。这次前往他家里借住，算是“抵债”，也是熟人，跟着他深入冬窝子比较合适。

当然，居麻一喝醉了酒，就骂李娟，让她滚。酒醒过来了，还总说：一个冬天，李娟只放了一只羊。他的二女儿加玛心灵手巧、热情开朗。这些，都是后话。

“把钱全吃回来”——服务性劳动

李娟家是开商店、卖蔬菜的，主要是妈妈在操持。这属于服务性劳动。李娟的妈妈支持女儿跟着居麻深入冬窝子，主要是因为“这些年居麻欠了我家很多钱......不如到他家住几个月，把钱全吃回来。”（P.9）

其实，在严酷的生存环境中，提供幽默这种公共品也是服务性劳动。

居麻喜欢给人起绰号，比如叫李娟“海德包勒得”（这哪能够啊）、“托依加尔木门”（才半饱）、“麻袋姑娘”、“半麻袋姑娘”。

一次，讲到国家“定居点”政策，居麻说国家领导人给他打过电话了。听后，大家都笑了。当小牛啃李娟的手机，居麻说：“小牛想妈妈了，想给妈妈打电话了。”（P.46）

“背雪”“赶骆驼”——日常生活劳动（一）

在冬牧场，成年女性能干的活儿真不少，比如背雪。但它和“赶骆驼”一样，属于家务劳动。

为什么要背雪？因为雪水可以用来做饭、饮用、洗脸、漱口，古尔班通古特沙漠没有井水，背雪回来，化开了，就当井水用。

李娟是一个写文章的女子，一次要背30多斤雪。这才是“把女人当男人用，把男人当牲口用”。

居麻的二女儿加玛比李娟能干，她可以放羊、赶骆驼。李娟也不示弱，铆足了劲干活。结果呢？正如《冬牧场》所说：

加玛看我头一天那么能干，今天几乎把赶骆驼的事全交给了我......（P.25）

骑着马赶骆驼并不好玩。干完活，李娟“骨头全散了。浑身像被揍了一顿似的。”（P.26）

骆驼

我在家乡新疆也见过骆驼，但没有像加玛和李娟那样和骆驼亲密接触，我甚至没有骑过马。

“我们的家”——日常生活劳动（二）

做饭属于家务劳动。李娟描述了嫂子做烤包子的过程：“剁了些肥肉加进去，......像烤馕一样丢进滚烫的羊粪灰烬里烘烤......”（P.205）“这个方向盘般的大包子一端上桌布，其光辉便照亮了整个地窝子。”（P.206）

李娟教会了加玛做凉皮子，但是遭到加玛的妈妈（“嫂子”）反对：“好是好，就是太麻烦了。”（P.211）

“羊粪一年年堆积”——条件艰苦的生产劳动

《冬牧场》里的建筑物，给人住的叫“地窝子”，给羊住的是“羊圈”，给牛住的是“牛棚”。

首先看地窝子。

陷入地下2米深，不到20平方米的面积。“门朝东南方向，在西面还开了一面足球大小的天窗，蒙着一小块塑料布——采光还算不错。”（P.42）居麻的女儿加玛装饰了地窝子的内部，她把塑料酱油瓶截掉瓶顶，做成筷筒。

家里面的猫，“东扑西颠，练习捉老鼠。”（P.47）

病羊和小牛犊子，也会被请进地窝子，与人一起生活。

再看羊圈。

居麻家和新什别克家两家人的羊在一起住。扩建羊圈，李娟是和居麻等男子一起干的。

骆驼也进羊圈。有一次，以峰骆驼躺在羊圈门口，堵住了羊圈门，羊群进不去，李娟很生气。

第三看牛棚。

人的住所很简陋，牛的住所更加简陋。不过，从材质上讲，它们都是用羊粪砌成的。

狗没有狗舍，住在羊粪堆上。

尽管居麻的木匠活干得好，也不会为狗做“房子”。对于新疆的牧民来说，养羊养牛比城里人养猫养狗还要重要。

读《冬牧场》的第一章《冬窝子》第三节，是“最重要的羊粪”。化成粉，黑黝黝的，一层层的。

“地窝子”是李娟的住处，羊粪是“地窝子”的建筑材料，羊粪还是燃料，羊粪灰烤馕、烤包子，很好吃。牛，在冬窝子的生活，也住的是羊粪砌成的牛棚。总之：

“生活在羊粪堆里”——听起来很难接受，事实上羊粪实在是个好东西。（P.28）

在寒冷地区，山羊更怕冷，羊粪土可以垫在羊圈的地上，隔离寒气。《冬牧场》是一本为羊做广告的书。李娟写道：

“每一天，当羊群出发后，留在家里的人，都得把羊圈里墙根背阴处潮湿的粪土层翻起、铲开，堆在阳光下晾晒，到了晚点上羊群快回来的时候再重新摊开。”（P.32）

在寒冷地区生长，环境对性格产生影响。家里唯一的整全劳动力麻居是开朗的人，他的主要工作是放羊，一天至少骑马外出放羊7个小时，寂寞且累。

“不知不觉”

李娟进入冬窝子，接受了大量的劳动教育。

一开始，李娟“背半袋雪都给压得要死不活”，日子长了，不知不觉之中，“扛着一整袋雪走得大步流星......”同时，在新疆富蕴县冬牧场深入生活，让李娟“彻底地改掉了挑食的坏毛病。”（P.209）

西北地区著名作家张贤亮（1936-2014）的小说名篇《灵与肉》，2018年改编成电视连续剧，在央视播放，让人回想那个物质缺乏的创业时代。

电视连续剧《灵与肉》里，男一号许灵均原是燕京大学的老师，从劳改队里放出来以后，曾经住在马棚里，清理马圈、清扫粪便，被农场七队领导要求“老老实实地改造自己的思想，改造自己的世界观，争取早日回到人民群众当中来。”许灵均一脸真诚地表态：“一定服从组织安排，好好改造。请组织放心。”

李娟和许灵均都是真诚的。许灵均的时代，是上个世纪60年代，他也没住羊粪砌成的“地窝子”。李娟在21世纪冬窝子里的待遇比不上许灵均。

是勤劳勇敢的哈萨克人带着李娟，完成改造的。2010年，李娟给居麻们带来了好年成，雪大、草旺。

结语

我觉得，教育部公布的劳动（日常生活劳动、生产劳动和服务性劳动）教育课程体系中，非虚构作品《冬牧场》可以作为参考教材使用。这部书中大致有7种劳动（应该不止）：

1.放牧。这是冬牧场最核心的畜牧业劳动。一般都是骑着马放羊，有绵羊、山羊。牛、马、骆驼属于大畜，用《冬牧场》里的话，牧民转场就是“驼队和畜群”。

2.赶骆驼。在人烟稀少的戈壁滩，“人均占地四平方公里的冬窝子”（P.214），会发生丢骆驼的事。李娟和居麻家隔壁新什别克家也跑丢过两峰骆驼（P.214）。一旦发生，牧人会出门四处找骆驼。虽然“居麻这家伙很可恶”（P.219），他也很好客。如果来了找骆驼的客人，他和嫂子都会接待。不过，客人下马后，如果正好碰到干活的事儿，也直接上手帮忙。

戈壁滩

3.砌墙。羊粪是建材。

古尔班通古特沙漠

4.背雪。就等于“挑水”。居麻口无遮拦，对贵客李娟在床上一边穿裤子一边迎客的尴尬往事，起码对访客公开讲过五次。（P.220）

5.宰羊。哈萨克族人信仰伊斯兰教，宰羊杀马之前，要念经祈祷，叫“巴塔”。（P.51）

绵羊

6.做饭、缝补等家务。嫂子、加玛和李娟都是做饭、缝补等家务活能手。

7.木工活。居麻会木匠手艺。

后记

如果只住一二天，李娟是客人。如果连续住三四个月，就不是客人而是家人了。家人就是劳动力，就连孩子也不例外。孩子是家长的助手，是半个劳动力。

《冬牧场》作者李娟

李娟为了写作，这么拼命地干活，让我想起了成龙大哥，为了拍戏，不用替身，弄得全身都是伤。谁说文艺不是体力活？

《冬牧场》里也有牧民的粗粝。牧民家的伴侣动物（宠物）包括：牧民家里养猫，有梅花猫，还有狗。李娟离开冬窝子，居麻把家里的小熊猫狗，送给了李娟。牧民居麻不稀罕宠物，当小狗们在敞开的羊粪堆上刚出生，“小狗整夜惨叫不休”（P.129），他说：

谁叫它们是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