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神的约定

死神的约定

夜很深了，月亮高悬在夜空，让天井里那方天空显得格外深邃。那个老式又锈迹斑斑的水龙头依然故我地滴答着那有节律的声响，水滴到下面的那只水盆里犹如沉闷的鼓点，她不看也知道，水盆里的水已经满了，开始溢出来了。

今天宁儿来得比较晚。走进那间小屋，看着斑驳的墙壁和那张几乎占满了整个房间的大床上躺着的人，有种让人心酸的感觉。今天很特别，他不像以往那样蜷缩着身子，而是直挺挺地仰面躺着，眼睛睁得大大的，直直地看着天花板，好像很专注看着他感兴趣的某种她看不见的东西，他丝毫没有注意到她的来临。她知道他很盼望她能来看他，每次都会让他由衷地高兴，眼睛会闪出火花，脸上也会挂着一丝微笑表示感激。她从来没有听见过他说“痛”之类的话，甚至她根本就看不见他有任何痛苦的表情。她想：他不想让她害怕。

她轻声地问他：“你还好吗？”

夜很静，宁儿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在房间里回荡。他依然很专注地看着天花板，并没有回应她的问候。他拼尽所剩无几的力气张大着嘴大口地吸着空气中的氧气，还没来得及呼气，又开始了下一轮的吸气，好像空气中所有的氧气给他都不够用了。她预感到了死神将要来临了，那张白得像纸一样的脸上微微渗出白色的像霜一样的东西，让她感到空气开始慢慢地凝结，脚底开始生出阵阵寒意。再看看那双大大的黑眼睛深处闪烁着诡异的光芒，惊恐、无奈、绝望和不甘，让那双失神的眼睛显得格外的恐怖，长长的睫毛竖立在眼睑上方已经很久没有眨动了。她静立在那儿呆呆地看了他将近一分钟，她有些害怕了，有想逃跑的冲动。她害怕死亡，尽管她早有这样的心理准备，可她还是不想面对它。

宁儿心中一直以来都有一个疑问长期困扰她，她想问问他，却一直羞于启齿。她试图跟他讲话，可是一切好像已经太晚了，除了静谧的夜和他一长一短急促深沉地异乎寻常的呼吸声，再也听不见其他的声响，她想她再也不会听到他说话了。那张年青的脸上除了死亡来临时那种特有的苍白，他再也不能表达，哪怕是一个表情。

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还是想跟他说些什么。她很平静地等待着这一天的来临，终究等到死神悄悄来临的时候，他仿佛在勇敢地直面死亡，而她的心却在她走进那间房子的时候就已经退缩了。她仿佛觉得它会把她带走一样，感觉到它的气息扑面而来，在她的周围游荡。它伸出那些无形的手把他缠绕包裹起来，让他不能呼吸，让他的手脚冰凉，让他的感觉麻木。

宁儿想起那天，那样一个阳光明媚的早上，他把自己沐浴在阳光里，静静地看着她忙东忙西帮她收拾那间乱七八糟的小屋，心里特别地满足，仿佛她就是他那个贤惠的妻。忽然她注意到他放在椅背上的手指甲很长，长得有点让她觉得不舒服。于是假装有点生气地对他说：“怎么指甲那么长啊？”边说边拿出随身带着的一把很精致的指甲刀，拿过他的手准备把那些长长的指甲剪掉。他突然缩回那双白净而柔软的手，往空中做了一个狠狠抓取的动作，那奇怪的动作让她下意识地往后一跳，“你干什么？”他对她狡黠的一笑：“我要留着去抓那些坏人，”说着有些神经地又往空中去抓，仿佛他已经看到了那些作恶多端的人一样。

她问：“你会来抓我吗？”

他很认真地看着她：“不，我会保佑你！”

她再问，“你怕死吗？”

他淡淡地答：“我不怕，我已经准备好了，等着它来。”

她又问：“你不在了，我怎么办？”

他居然笑出了声，然后再次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对她说：“傻丫头，你会找到一个爱你的人，幸福地和他过你该过的日子。”

那缕灿烂的阳光依然停留在他脸上，让他容光焕发，她感觉他好像好多了，至少现在她觉得他不会就这样离开她的，她还没有准备好，所以他不能就这样走了。于是她笑骂他不准说傻话，接着便不由分说抓过他的手，把那些长长的指甲很仔细地剪掉，一根也不留。他顺从地让她摆弄，直到让她满意为止。

一阵阵急促的呼吸声把宁儿拉回到那个静谧的夜，她不知道该跟他说些什么，她猜想，也许他还听得见，或许已经听不见了，他僵直地躺着，好像在跟死神对峙着，又好像在接受死神的召唤。

停顿了一会儿，她感到那种沉闷的空气快让她窒息了，她已经感觉到他们已经是阴阳两隔的人了，那个曾经亲切温和的脸已经变得形容枯槁，面如死灰。她鼓起勇气俯下身子把脸贴近他的脸，原来他身上那种非常好闻的如兰的体香已经没有了，她闻到了死神的味道。她问他：“你还听得见吗？”她仿佛看到他的眼睛微微眨了一下，一颗热泪从她的眼里滚落到他的脸上，也许他想带走她给他的最后一件礼物，那颗泪珠一瞬间便被那霜一样的东西吸收掉了。她再问他：“你爱过我吗？”他依然没有回答，那长长的睫毛好像在嘲弄她一样，依然挺立在眼睑上方，纹丝不动。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他一定很冷吧，那霜一样的东西把他冰冻起来了，他说不了话了，死神已经牵起他的手，快把他送到另一个世界去了。

宁儿知道除了接受现实，她再也做不了什么，她意识到这样的现实很残酷而真实地摆在她面前的时候，她就不再害怕了。她用一条热毛巾把他脸上的霜轻轻地擦掉，依然像往常一样替他盖好被子，然后在心里轻轻地对他说：“我走了，晚安！”。以前总是他用目光追随她离开，并客气地叫她再来。她想，今天是不能够了。

小屋的门在她的身后轻轻地关上，天井上空那轮圆圆的月亮把它的余晖洒在那盆水里，她听到水滴重重地滴下来，声音清晰地打破了夜空的沉寂，水盆里的水纹反射着月亮的光影不停的晃动，一会儿便归于了平静。她知道当她走过那条长长的黑漆漆的过道，走出那扇门时，他将走向另一扇门，走进另一个让他重生并且光明的世界。